武嘉十七年九月廿三，戌初刻。慶王府後宅暖香閣内，鎏金獸首炭盆燒得噼啪作響，将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。顧清禾親自捧着個青瓷冰裂紋食盒，剛掀開盒蓋，便有鮮甜之氣撲面而來——是蘇州廚子新制的莼菜鲈魚燴，湯色青碧如染，嫩白的鲈魚肉片浮在翠綠色的莼菜湯裡，點綴着幾粒殷紅的枸杞，說不出的雅緻。
“王爺今日在文華殿議了整日的漕運，想必餓了。”她唇角含着笑，指尖輕輕拂過食盒邊緣的纏枝蓮紋，“特意讓張廚用松江鲈魚燴了湯，配着新漉的米酒，最能暖胃。”
朱翊甯擱下手中的《河防一覽》，擡眼便見她鬓間簪着支白玉蘭步搖，月白素紗裙上繡着淡青的水草紋，倒真像從江南煙雨中走出來的畫中人。自上月随他入宮向繼後請安，被贊“蕙質蘭心”後，他便留意到她愈發愛穿素色衣裳，偏生肌膚勝雪，襯得那些清淡顔色格外動人。
“又費心了。”他接過她遞來的象牙匙，觸到她指尖的溫度，比湯盞更暖些。自成年分府後，他便住在宮外的慶王府，而眼前人是這王府裡最溫暖的存在——不同于紫禁城的冰冷紅牆，這裡的每一縷合香、每一道膳食，都帶着家的滋味。
食盒裡除了鲈魚燴，還有兩碟小菜：一碟是糖蒸酥酪，奶白的酪漿上撒着碎核桃仁，甜香撲鼻；另一碟是蟹粉豆腐，嫩豆腐裹着金黃蟹粉，配着幾絲翠綠的香菜，正是他前日與她提過的江南風味。顧清禾親自替他盛了碗湯，見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，才敢給自己添了小半碗。
“這鲈魚燴的火候……”朱翊甯忽然開口，眸中閃過一絲訝異，“倒與母後生前做的滋味相似。皇兄翊宸前日還說，最懷念母後燴的鲈魚湯，連東宮的廚子都學不去那股清鮮。皇太孫承煜昨日還纏着我，說要嘗‘八王叔府裡的神仙酪漿’。”
顧清禾手一頓——作為孝懿皇後膝下嫡子，太子翊宸住東宮，慶王翊甯住宮外的慶王府，雖分府而居，“翊”字輩的名字仍是血脈相連的印記。皇太孫承煜的“承”字，正是祖父為孫輩親定的輩分字，暗合“承繼大統”之意。
“王爺喜歡便好。”她低頭咬住唇，不讓笑意溢出，“臣妾前日回門，父親說蘇州府新貢了莼菜，便想着變個花樣給您嘗嘗。若皇兄與承煜侄兒喜歡，改日臣妾讓張廚多備些，給東宮送過去？”
朱翊甯望着她泛紅的耳尖，忽然想起今晨在吏部聽顧尚書與同僚閑談，說自家閨女自小愛吃糖蒸酥酪，嫁入王府後卻日日鑽研他的口味，連酪漿裡的核桃仁都要挑最飽滿的。那時他表面不動聲色，心底卻泛起絲絲暖意——這世間肯為他費這般心思的，除了已故的母後，便隻有眼前人了。
膳畢，秋蟬端來溫水讓二人漱口。顧清禾見朱翊甯擱下銀匙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從袖中取出個錦盒：“差點兒忘了，這是臣妾新制的合香，摻了些龍腦和沉水香，晚間燃了能安神。”
錦盒打開，便是一縷清冽的香氣漫出，混着若有若無的甜意。朱翊甯認得這是她慣用的香，與孝懿皇後生前調制的“清露香”有幾分相似，卻又多了些江南的桂花香，更添溫柔。他忽然想起，太子皇兄曾笑稱：“老八的慶王府倒像個小江南，連合香都比我東宮的軟和。”
“明日随我入宮？”他忽然開口，見她面露疑惑，便解釋道，“皇兄新得了兩尾金鱗錦鯉，養在東宮太液池，邀諸皇子共賞。你若想去，便穿那身石青色纏枝蓮紋裙，配上月白羽紗披風——皇兄總說，你穿母後喜愛的石青色，像極了坤甯宮牆上的月光，承煜昨日還吵着要見‘住神仙府的八皇嬸’。”
顧清禾眼睛一亮。她嫁入慶王府三月有餘，深知皇子成年必分府出宮，眼前的暖香閣便是她與他在宮外的家。如今聽他提及入宮賞魚，便知這趟東宮之行，既是親族相聚，亦是“翊”字輩兄弟對孝懿皇後的追思。
“臣妾早聽說東宮的太液池養着西域進貢的錦鯉，正想去瞧瞧呢。”她說話時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錦盒邊緣的并蒂蓮紋，“承煜侄兒昨日差人送了幅塗鴉給臣妾，畫着個歪歪扭扭的酪漿碗，落款竟是‘承煜翊聖’——倒像把‘翊’字輩的威風都畫進了碗裡。”
戌末刻，兩人移步進了寝室。顧清禾親自替他解下腰間玉佩，觸到他中衣上繡着的暗紋——正是她昨夜熬夜繡的“禾”字，藏在竹葉紋路裡，若不細看，隻當是尋常繡工。朱翊甯望着她低垂的睫毛，忽然伸手，替她取下鬓間的步搖，玉蘭花墜子相撞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手涼。”他忽然握住她的手，放進自己暖袖裡，耳尖卻紅得比炭盆裡的火星子還要鮮豔，“明日讓膳房炖些紅棗銀耳羹，你近來總愛熬夜。皇兄昨日還笑我，說慶王府的燈火比東宮亮，原是你在替承煜趕制冬至的虎頭靴。”
顧清禾怔住，隻覺得掌心被他的溫度裹住，連指尖都泛起暖意。她想起前日替東宮送去的蟹粉豆腐，特意用了孝懿皇後親制的“翊”字紋瓷碗——那是當年母後分給諸子的嫁妝，如今成了宮外王府與東宮之間的溫情紐帶。
“王爺今日在朝上，可與皇兄起了争執？”她忽然輕聲問，想起傍晚趙管事說，朱翊甯回府時靴底沾着文華殿的磚灰，想必是議漕運時費了心力。
朱翊甯一頓，沒想到她竟會問起朝政。自分府後，他與太子皇兄雖常于宮中議事，卻更珍惜宮外王府的甯靜。“皇兄堅持疏通黃河故道，我卻擔心今冬水淺難行。”他忽然笑了，眸中泛起微光，“不過皇兄最後說，‘等你帶承煜去黃河勘察時，别忘了替我捎兩尾鲈魚’——倒像我們兒時在禦花園釣魚，總争着誰釣的魚更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