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沒入地平線，貨郎挑起擔子忙着走街串巷，昏黃的光線從診室窗平鋪在冷清的候診室，張淑怡那張臉成熟精緻的臉上明暗交彙，一雙微挑的眸子異常光亮。

“你的意思是趙雲真是靠她母親挑糞才進的國立大學？”唐英稍顯震驚，不過學校裡的黃白之物确實需要定期清理，就連校内都是安排學生值日沖旱廁，隻不過沒想到，這筆生意還有這麼大賺頭，且不說上門清理散戶要收費，将這東西轉手賣給城外的農戶又能發一筆橫财，一時間最讓人瞧不起的事兒，反倒變得搶手起來。

整個北平五百多座公廁，百餘條糞道，一直都是依靠人工背糞，别看這事兒髒，一條便有三百銀元的盈利，不少人圈地自治，組建清理隊，甚至與招攬錢老大這樣的人欺淩散戶，霸占糞道。趙雲真的母親負責處理學校旱廁，連帶着學生街周圍的住戶。可自從來那位王志平惡霸嘗到甜頭，就開始起了壞心思，不允許住戶自行處理，輕則将人打一頓，重則還被拖進局子告一個偷糞的罪名。唐英隻覺得這人有些頭腦，但過分擠壓同行有些狹隘了。

“真是無法無天！人吃的也要管，拉得也要管！自己的東西自己都不能說話？就差把人去了嘴巴，大卸八塊賣了。”

張淑怡笑了下，“那王志平本就是個街頭混混，靠坑蒙拐騙過活。此人唯利是圖，欺壓同行想壟斷北平糞道，又貪心不足，在農家肥料摻入砂石賣給城外農戶導緻土地硬結，莊稼顆粒無收，如今糧價也受了影響，這種困境反複受苦還是農戶，而他卻住進了舊王府，家中十三位姨娘，甚至混迹官場，在北平站穩腳跟，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。”

這麼一想唐英覺得自己有些目光短淺了，看似隻是細枝末節卻影響甚大，豈料無人關心，就連警局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昨天才将人送進去，今天就好端端地出來了。隻因那百條糞道停止了清理，整個北平臭氣熏天，無奈之下隻能放人，誰能料到這玩意兒還能成他的保護傘。

張淑怡曝光的不僅是惡霸勢力，更是為劣勢人群鳴不平，讓民衆明白自己的處境而非任人擺布，将惡霸頭頂的保護傘徹底撕碎。

“所以你才找上她？”唐英看着依偎在診室的兩人若有所思，難怪那外國學生總是喊她灰姑娘，美麗的外貌和糟糕的家庭背景結合确實是一場災難，貧窮和美貌皆是原罪。

“趙家祖祖輩輩都是倒夜香的，趙家男人死的早，隻剩曹氏幸幸苦苦将趙雲真拉扯長大，自然不想讓她今後跟着自己一直幹這個。”張淑怡目光落在那對母女身上，凝神思索，“有時候，光活着就已經花光了普通人的所有力氣，總要讓他們看見希望吧。”

果然能将馬莊人口販賣案辦得如此漂亮的人必定心懷赤忱，那時将喬家和趙春堂的交易帳本交給她就是明智之舉，雖然她的初心隻是想給喬慈制造點小麻煩，以小搏大，事半功倍，不枉她在趙春堂身邊潛伏這麼久，那些年年在牙婆過手的人，進進出出的孩子們，和看似戲堂實則視人為玩物的牙行中轉站如今都大白于天下，那時她将小六扔下來即有私心，也是料到張君勉會徹查這件事。

時月在學校門口等得急切，若不是撞上秦少易怕是準備讓驚蟄出來尋人了。見到張淑怡她也不陌生，當初還是她引着人去的，眼下張淑怡也懂了原來自己被設計了。

“這位…此前還得多謝你祝我逃離匪患”張淑怡不計前嫌向時月道謝，對唐英說，“你家丫頭倒是比你會拾掇。”

唐英和時月會心一笑，倒也不反駁。安頓好曹氏母女，張淑怡便帶着唐英去了成衣店，見到她腳上的高跟鞋，不禁有些好奇，“懷孕能穿這種鞋？”

“若是連這些都受不起，那她的出生于我而言怕是沒有半分好處。”張淑怡調侃完，在衣櫥前給唐英挑選衣服，這裡大部分都是迎合當下潮流改制的長衫，唐英看到還有一件尚未完工的旗袍，滿地的碎布屑，昭示那件衣服被改過跟多次，牆上挂着一件熨燙整齊的黑色西裝，想必是用來拍照的，若是想要别的樣式，得另尋時間定制。隻見她遞上一件男裝，又塞來一包軟綿綿的東西促狹地笑着，“這些大概價值二十塊大洋，就當送我未婚夫了。”

時月臉上訝異一閃而過，見唐英一臉木然拿着進口的女性生理用品，站在一旁笑了，這還是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如此窘迫的神情，于是上前解圍，避重就輕道，“我家小姐盤得一手好算珠，隻是幼時身體又不怎麼好，月事來得也晚，不曾有人教過這些。”

張淑怡對大家族裡的溝溝壑壑不置可否，有些事也不想過問，她簡單将衛生棉的用法告知于她，一邊安慰手忙腳亂的人，“都是女子，沒什麼不好意思的。”

唐英瞪着時月，拿起别針，去裡間别别扭扭将身上濕粘的衣服換下來，這件鋪子有間暗房，裡面挂着她在外拍的各類素材照片，整條街的人都知道，督軍對這位女兒寵愛有加，待嫁家中時不僅允許她在外抛頭露面開鋪子，嫁人後也可不離京，既送房又買車，這和唐昭顯然不同，大姐是随着姐夫去了徽地，逢年過節都鮮少歸家。

雖說是嫁，難免私下裡都說那範氏是飛上枝頭的贅婿，範氏家中清貧，家底都用來送他外出留學，若不是遇上張淑怡早就餓死了，婚後借靠着她的錢财寫文，更落實了贅婿一說，心中憤慨卻隻能飲恨吞聲，好不容易熬出頭，成了大文人，轉頭就抛妻棄子了，張淑怡也是個不喜歡拖泥帶水的，将男人和小三趕了出去。

晦暗的燈光下，挂着一排黑白照，異國風光，鐵塔邊兩人緊緊依偎，校園裡兩人坐在教室裡，感情看似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