魚照晚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積雪中跋涉,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原本在暴雪中堪稱杯水車薪,但從剛剛開始,雪好像小了,她的視野也越來越亮,仿佛有什麼光源正從雪中誕生。
腳下的路完全被積雪覆蓋,偶爾有石塊還能勉強在身側冒尖,她的右腳忽然被雪下某個東西絆了一下,一個虎撲便摔進了雪裡。
她掙紮着從雪中再次爬出,爬到一半時卻猛然怔住了,一個翻滾便躲在了旁邊一塊巨石後。
海平線上正在升起什麼東西,是一輪碩大的,陰慘慘的綠色月亮。
恍惚間會以為又見到了那些撕破天幕而來的極光,它們攀附在月亮上,将它原本純白無暇的光澤完全掩住了。
圓月将雪都映成了詭異的綠色,但讓她躲避的當然不是那輪月亮本身,伴随着月亮升起,它的下方也有什麼東西也同時從海中被勾了出來。
是橋,橋上挂着隻八足的巨大章魚,如果它單獨出現,大概是歎為觀止傳說中海怪般的存在,可跟那座橋相比,它幾乎被襯托成了一隻小小的八爪魚。
看上去它是強行想要将橋拉回海中,又或者是想要清除橋上的某些東西,但它已經無力回天,它的身體上淌滿了藍色的粘稠物質,那是它身上密密麻麻傷口中溢出的鮮血,正油漆般傾倒進海裡。
而在它的身上,爬滿了灰白的骷髅,它們拖着畸形的魚尾或是人類已經被侵蝕成白骨的雙腿,在它身上瘋狂地撕咬,似要将其拖回最深的地獄。
終于,它像是再也支撐不住,直直墜向大海,濺起的水浪将近百米,連帶着将橋上的屍骸也給打下大半。
魚照晚眼睛瞪大,她茫然了好一會,才驟然意識到這簡直就是慕容烨口中所說的溺亡者之橋MAX版,他不是說那道冰階就是溺亡者之橋嗎?
還是說,他召出的溺亡者之橋隻是無相模仿的效果,看起來模仿這類原本不屬于鬼怪的建築也在無相的能力範圍内,但似乎對他的消耗太大了。
可她沒忘記自己躲入岩石背後的初衷,她是為了躲那些被橋一起帶上海面的東西,那座橋僅僅露出冰山一角卻也已經綿延數裡,帶起的亡魂已經往海岸線靠來,幸運的是它們的目标暫時不會是她,而是遠方那座驟然間華光大盛的燈塔。
轟然點亮的燈光熾熱,在綠色詭月的映照下生生撕出了一條白晝,成功吸引了它們的全部注意力。
它們睜開已經腐朽的空洞眼眶,嗅到的新鮮血肉氣息令它們瘋狂,但等待他們的,是海岸線上嗜血的刀鋒箭矢,是一個個同樣瘋狂怪谲的靈魂圖騰。
這是一場近乎無聲的殺戮,普通的槍炮通通在這些枯骨面前失去作用,即使它們被轟碎成了齑粉也能迅速重組。
海面被映得通明,骨粉塵煙般彌散,在海上掀起另一場大霧。
“這隻是她的前鋒,現在連拉烏特拉的影子都沒見到,不處理掉溺亡者之橋的話,它們會源源不斷,沒人知道千萬年間海下到底有多少屍骨,防線一旦崩潰,對這座城市來說将是滅頂之災。”
弗蕾亞并沒有參與這場戰鬥,她對學院執行組的實力很有信心,他們完全能擋住這些東西,但她的神色并沒有任何放松的意思。
海岸旁已經搭起另一座比燈塔更高的臨時瞭望台,整個戰鬥局勢可以盡收眼底。
可詭異的是,那些溺亡者的魂靈并沒有如她原本所想的那樣源源不斷,第一波戰鬥很快就結束了,那座潤白的橋面上也再沒有新的亡魂出現,它隻是靜靜地伫立在綠色的圓月之下,橋下微微浮出海面的空拱像是隻半阖的眼睛,正在窺伺着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瞭望台下的海域中有水浪輕漾,一盞小舟平穩浮出,岸邊等待的醫療組七手八腳沖上前去,将小舟上渾身血迹的男人擡出,他的四肢都缺失了一部分,卻正在緩慢地重新生長。
“哈爾铎….瑪格麗特..他們倆還在海裡,他們….咳咳…”
埃利夫的意識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有些飄忽,他的腹部橫亘着一條巨大的傷口,斷裂面齊整,不像是被無序撕咬的後果,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直接撕開後才導緻他失去了戰鬥能力。
“先給他治療,水下….”
可還不等弗蕾亞說完,海域中央有另一道波紋蕩漾開來。
緊接着,從中間冒出了一個腦袋。
“瑪格麗特?”
弗蕾亞的聲音透出喜悅,但很快便再次噤聲。
瑪格麗特的長發已經全部散開,覆在水面上宛如一張沉沉的網,網下的海水卻正在翻出血花。
她在用盡最後的力氣将什麼東西托出海面,她的嘴唇開阖似在說些什麼,可她處于海域中央,離他們太遠了,什麼也聽不清。
弗蕾亞身後瞬間展開暗金色的透明翅膀,流星般掠過海面,直直往那處而去。
但瑪格麗特的身下正有什麼東西将她往下拖拽,她早就沒什麼力氣了,隻是努力地想要将它遞給正在趕來的弗蕾亞。
暗金色的長弓張開,無數隻箭矢射入她身下的水面,但也僅僅隻是減緩了一秒她下沉的速度。
她伸出海面的手就在眼前,手上拽着一段雪金色的蛇骨,此時弗蕾亞也終于看清了她另一隻手中還緊緊握着什麼東西,一隻血淋淋的紅色眼球,那是哈爾铎額上的邪眼,借着這隻眼睛最後一點的魔力她才能浮至海面。
弗蕾亞拼命伸手,她根本沒有關注那段蛇骨,她隻知道再近一點就能抓住她然後将她從海中拉起來。
可她撲了個空,她隻抓住了那段蛇骨,最後一刻瑪格麗特呼喊着将它抛向了她,然後她帶着那隻邪眼徹底沉入了海中。
弗蕾亞愣住了,下一秒她挽弓如滿月,巨大的箭矢夾着暴怒的黑焰指向深海。
可海域遼闊,靜默無聲,箭矢根本沒有目标,她的悲傷和怒火也無處發洩。
大海用最安靜的方式冷眼嘲笑着他們的無能為力。
瑪格麗特沉入海底前用盡全力告訴她的事是,拉烏特拉實際上沒有完成祭祀,它僅僅使用了複活咒而已。
或者說,實際上祭祀正在進行,那座橋會規律地釋放亡魂作為祭祀的時間截點,亡魂一批批于海中吞噬生靈,時間拖得越久拉烏特拉的能力就越強,剛剛第一批亡魂隻是開端。
而在祭祀的終點,她的巨網會将整座大海都翻過來,淹沒的城市将成為全新的海底神殿。
蛇骨上的咒文已經被拉烏特拉取出,這一小段是剛剛它們在海裡搶來的,拉烏特拉本來想要将蛇骨全部帶走,她似乎很不希望讓他們得到它,所以剛剛哈爾铎才會挖出自己的眼睛讓瑪格麗特先走,雖然也僅僅是讓她的生命多延續了哪怕幾分鐘。
幾分鐘太短,從鍊接到斷開,渥爾娃女巫的能力隻讓她微弱感知到了這段蛇骨的過去,它當然不屬于拉烏特拉,也不屬于任何一位神明或者鬼怪,它被封入金腰帶的原因成謎,但就是這一點點的感應,讓她敏銳地察覺到也許隻有它才能制造某種契機結束這場浩劫。
但那種契機太過飄渺,又那麼模糊,恍若握不住的塵沙,被海風一吹就能輕易散去。
弗蕾亞握着那段蛇骨,雖然它隻是原骨骸的一部分,卻在她的手中重若千斤。
尚未等她反應,那輪原本已經有些黯淡的圓月再次生發出新一層綠盈盈的光,它蝕骨毒藥般覆在上面,将它的顔色又加深了一層。
海潮中再次出現生物湧動的痕迹,那座原本僅微微探頭的橋肉眼可見地又往上長了一段,它的身下藕斷絲連拉起了更多異化的怪物。
“求援信息已無差異下發,但它不會給我們太多的時間,關于渥爾娃女巫的感知,你能…嘗試着再次鍊接嗎?”
她将那段蛇骨遞給慕容烨,話語中卻透出一些不确定的意味來,他的臉色最多就是比剛開始在燈塔裡好了一些,他剛剛一直沉默似是因為連這點說話的力氣都不願意去消耗,如果再同時釋放雙靈魂圖騰的話….
“我需要一點時間,之前沒有嘗試過類似于雙巫祝的形式,不确定會不會出現排異性。”
他毫不猶豫地接過了那段蛇骨,甚至在觸碰到蛇骨的一瞬間,渥爾娃和薩滿的靈魂圖騰便同時在他身後迸發。
“拉烏特拉不會輕易給我們鍊接的機會,接下來這裡會成為她的主要進攻點,做好一切迎戰準備,二次三次進攻會遠遠超出第一次的規模,上不上新聞都已經不重要了,能第二天出現在冰島最新資訊上反而是最好的結果。”
弗蕾亞轉頭望向遠方,海風将她的短發吹得獵獵作響,她立在那裡,挺拔的背脊堅硬如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