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桉的手僵住了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。他忽然明白了那句“用不上”背後的真正含義——那不僅僅是放棄競賽,那是一個被徹底壓垮的靈魂,在用最決絕的方式,放棄自己曾經賴以生存、也是唯一能換取家庭一絲關注的“工具價值”!他甚至不敢想象,當常錦肆在公告欄前看到那個糟糕的成績時,内心經曆了怎樣的山崩地裂,才導緻了如此劇烈的軀體化反應。
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。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,如同天籁。緊接着是雜亂的腳步聲沖上樓道。醫護人員沖了進來。
“讓開!快!” 醫護人員迅速而專業地将常錦肆擡上擔架。簡桉下意識地想跟上,卻被一把拉住。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染紅的衣袖,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。剛才強行支撐的勇氣瞬間抽離,巨大的後怕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卷了他。他靠着牆滑坐到冰冷的地上,大口喘着氣,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。
那句未盡的話,像一把鑰匙,徹底打開了常錦肆身上那巨大謎團的鎖芯。家庭的愛,需要用“有用”的成績去兌換,而這微薄的關注,在成績崩塌的那一刻,也徹底消失了。常錦肆,那個看似孤高冷漠的學霸,原來一直生活在怎樣冰冷殘酷的荒漠裡?他的“怪”,他的“用不上”,他那行将就木的衰敗感,都找到了根源。那袋書和錢,不是施舍,不是憐憫,甚至不是告别,而是一個絕望的靈魂,在徹底崩塌前,将自己唯一僅存的、曾經被賦予“價值”的東西,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,推給了偶然路過的他。
他差點就死了……就在那扇門後面……死于不被看見的絕望,死于無法承受的愛之荒漠。
醫院,三天後。
消毒水的氣味比筒子樓裡濃烈百倍,卻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秩序感。單人病房裡很安靜,隻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。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溫暖的光栅。
常錦肆躺在病床上,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,但眉宇間那種沉重的痛苦和死寂感似乎消散了一些。連續幾天的檢查、治療和藥物作用讓他極度疲憊,卻也暫時壓制住了那噬人的軀體化風暴。醫生最終的診斷印證了簡桉模糊的猜測:嚴重的焦慮障礙、創傷後應激反應,導緻了劇烈的神經性嘔吐和罕見的、極其嚴重的心理性咯血。根源是長期、巨大的精神壓力和無法化解的深層創傷。身體機能本身并無器質性大問題,但長期的應激狀态已嚴重透支了他的健康。
他半阖着眼,目光落在窗邊那個沉默的身影上。
簡桉坐在那裡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倔強的小樹。他換下了染血的校服,穿着幹淨的T恤,但眉宇間帶着濃重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。這三天,除了匆匆趕來的常錦肆母親(一個同樣疲憊憔悴、穿着得體卻眼神疏離的女人),簡桉是來得最勤的人。他很少說話,隻是默默地坐在那裡,有時帶來洗好的水果(常錦肆幾乎沒動),有時隻是看着窗外發呆,或者低頭翻看那本被他“撿”回來的《電磁學精要》,雖然心思明顯不在書上。常錦肆母親來過兩次,每次都帶着昂貴的水果和補品,語氣溫和卻透着距離感,叮囑幾句“好好休息”、“聽醫生話”、“别想太多”,停留時間很短,仿佛病房裡的空氣讓她不适。常錦肆在她面前異常沉默,隻是垂着眼簾點頭,沒有任何交流的欲望。她走後,病房裡的空氣似乎比之前更冷幾分。
常錦肆看着簡桉。昏迷前最後看到的,是簡桉驚恐焦急的臉和笨拙擦拭血迹的手。醒來後,有人告訴他,是簡桉踹開了門,及時叫了救護車。母親也提到,是那個“倔強的同學”守了他很久。
一種極其陌生的、微弱而複雜的情緒,像冰封湖面下悄然流動的一絲暖流,在常錦肆死水般的心底漾開一絲漣漪。不是感謝——他早已失去了表達感謝的能力和意願,甚至覺得那是負擔。那是一種……被強行闖入、被迫暴露了最不堪一面後的茫然無措,混雜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對那不顧一切踹門而入的魯莽行為的奇異觸動。以及,一種更深的羞恥——讓他最狼狽的樣子被最不想看見的人(那個總是用探究、排斥目光看他的“鄰居”)目睹了。然而,當母親帶着公式化的關心離開,病房再次陷入那種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冰冷時,簡桉沉默而固執的存在,竟奇異地抵消了一部分那徹骨的寒意。這感覺陌生又矛盾,讓他無所适從。
他閉上眼,試圖驅散這些紛亂的情緒。喉嚨裡似乎還殘留着血腥的鐵鏽味,提醒着他那失控的痛苦和脆弱。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。
“你……” 常錦肆開口,聲音幹澀沙啞,打破了病房的沉寂,“那些書……還有錢……” 他艱難地組織着語言,眼神飄忽,不敢看簡桉,“……不是施舍。” 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積攢力氣,也像是在斟酌字句,最終,那個在醫院醒來後反複在腦海中盤旋的詞,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和更深的自棄感,再次被吐露出來:“……是告别。” 他用回了那個冰冷的詞,卻在此刻染上了一層濃重的、自我放逐的悲涼。“那些東西……放在我那裡……看着……難受。” 他閉上眼,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……像垃圾一樣……礙眼。考砸了……就沒用了。” 最後幾個字,輕飄飄的,卻像重錘砸在簡桉心上,再次印證了他那可怕的猜想。
簡桉的心猛地一沉。果然如此。“告别”?他要告别什麼?僅僅是競賽和學校?還是……更多?明明考了768還好?他看着病床上那個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,想起那晚地上刺目的血,想起醫生說的“心理創傷”、“軀體化”、“巨大壓力”。那句“用不上”背後,不是傲慢或憐憫,而是一個靈魂在重壓下徹底崩潰後,對曾經珍視的一切(那些能換來父母一絲微弱關注的“價值”)發出的絕望遺棄宣言。那些書和錢,不是垃圾,是他親手斬斷的、與冰冷世界僅存的、扭曲的鍊接。
簡桉沉默了很久,病房裡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。他沒有像常錦肆預想的那樣憤怒質問,也沒有虛僞的安慰。他隻是在常錦肆以為他不會回應時,忽然開口,聲音低沉卻清晰,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:
“東西我收下了。” 他頓了頓,目光第一次銳利地、直接地看向常錦肆躲閃的眼睛,“但‘告别’,我不收。”
常錦肆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,手指在被單下攥緊。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。
“競賽,我報名了。” 簡桉繼續說道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,仿佛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,“用你的報名費。書,我會看。” 他沒有說“謝謝”,也沒有解釋為什麼。他隻是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,單方面地、不容反駁地,撕毀了常錦肆那封絕望的“告别信”。他把那些被常錦肆視為恥辱和失敗象征的東西,重新賦予了意義——他自己的意義。
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,正好落在簡桉倔強的側臉上,映亮了他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堅持。常錦肆怔怔地看着那束光,看着光中少年固執的輪廓,心底那片凍結的荒漠深處,似乎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、冰層開裂的聲音。一種從未有過的、極其陌生的酸澀感,混合着不解、一絲微弱的惱怒,以及……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被強行拉住的茫然暖意,悄然彌漫開來。他迅速别開臉,看向窗外刺目的陽光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隻是那攥緊被單的手指,微微松開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