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尖停在紙上,墨點微微暈開,像一顆沉入深潭的小石子。簡桉無意識地用指腹蹭了蹭微酸的右肩。講台上,數學老師的聲音如同遠處電台模糊不清的背景音,在講着空間向量相交的某種情況。那些箭頭在簡桉的思維裡互相糾纏、變形,最終坍縮成一團難以名狀的混沌。這種時刻常有,知識像水銀,明明有重量,卻無法在他的思維版圖上穩定地沉積。唯有剛才用線條捕捉到的那股緊繃的、燃燒的怒意,在他腦海中的印象反而清晰得驚人。
他松開筆,讓指關節自然舒展。目光随意掃過整個教室,如同緩慢轉動的廣角鏡頭。前排的同學或奮筆疾書,或凝神聽講;窗邊有人撐着下巴,眼神放空;後排角落兩個男生低着頭,桌下可能藏着手機……一切都符合一個普通午後自習課應有的景象。
唯獨斜前方那片區域,像是籠罩在一片無形的低氣壓裡。
常錦肆的背脊挺得筆直,線條硬得像尺子量過。後頸連接肩胛的肌肉在平整的校服布料下繃出微微的弧度。明明沒有動作,整個人卻像一張拉緊到極限的弓弦,散發着一種近乎物理性的緊繃感。簡桉能看到他耳廓邊緣因用力咬牙而繃起的細微線條——這觀察并非刻意,而是如同發現窗外樹葉忽然劇烈搖晃一樣自然。
為什麼?
這個疑問再次浮現在簡桉的心頭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。常錦肆的反常,或者說,那份圍繞着簡桉而生的不尋常的強烈情緒場,已經強烈到無法被他佛系的外殼完全濾去。
就因為自己上課走神畫畫?這理由單薄得像紙糊的牆。教導主任早讀時抓到他遲到、着裝不整,訓得更狠,也沒見這位主席大人如此失态。物理競賽頒獎那會兒,自己不過是走神打了個小盹,醒來正好撞上常錦肆在台上捧杯緻辭。隔着人群,簡桉當時就感覺到一道鋒利如刀的目光刺過來,短暫,卻帶着沉甸甸的分量。那份重量遠超應有的、對台下聽衆目光渙散的常規不滿。
太奇怪了。就像……自己無形中成了常錦肆精密運轉世界裡的一顆故障螺絲,每一次不經意地松脫,都會讓整個機器發出刺耳的摩擦噪音。
剛才,常錦肆猛地轉回頭那一下,動作生硬得不像他自己。連帶着旁邊幾個埋頭做題的同學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仿佛被那股突然爆發又被強行壓制的氣流掃到。簡桉甚至錯覺聽到了筆尖戳在硬紙闆上的細微聲響。
現在,常錦肆的專注顯然也是徒勞的。他的筆在紙上停留的時間過長,遲遲沒有動作,習題冊幾乎要被他視線聚焦的地方燒穿一個洞。那份強大的意志力似乎在和自己、或者和那道解不出來的題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,每一塊肌肉都寫着對抗和……煩躁?一種與他往日絕對掌控姿态截然不同的躁動,隔着幾步的距離,微微灼燙着簡桉的皮膚。